

“时间过得真快呀,”苏老师环顾四周,语含感慨,“转眼间就
是一年了!”
中年男子额头凸出,面目清癯,身躯挺拔,肌肤呈古铜色。
他身着黑西服,打一条蔚蓝色丝质领带.外面套一件浅灰色风
衣。他对姑娘说:“小星星,到家里坐坐吧.妈妈一定很想你。”
“妈妈一定更想您!”小星星仍然满面笑容,“我常来看妈妈,
今天就不打扰她了。”
司机是个小伙子。他从轿车后厢搬出一大一小两个皮箱,
大步跨进小巷,很快又踅回车前:“苏副所长,行李放到您家门口
了。”
“谢谢小赵。”
小赵钻进车里.探出脑袋:“苏副所长,哪天上班,我来接
您。”
“得过几天吧。”中年人随口说道,“阔别一年,所里变化一定
很大吧?”
“所里变化不大.”司机的口气忽然变得怪怪的,“变化大的
是咱们的金星姬同志。”
“什么意思,赵德根,”姑娘警惕起来。
“上帝在上,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有什么变化?”
“‘女大十八变’嘛。”
“我哪儿变了?”
“你一定逼我,我就会报告苏副所长,在他出国工作这一年
中,他钟爱的女儿、学生兼助手小星星,在精神面貌方面或日感
情生活领域已经发生了可喜的和天翻地覆的
”
“你真坏!”姑娘一把掐住赵德根的耳朵。
小伙子大叫起来。
苏副所长伫立一旁.微笑不语。
“快开车,快开车,”姑娘钻进汽车.使劲捶打赵德根的肩膀,
“长舌头,讨厌鬼!”
“遵命,遵命!”司机朝中年男子眨巴了一下眼睛,“再见.苏
副所长。”
“苏老师,再见!”金星姬也朝车窗外招手,“代我问妈妈好。”
“好的,再见。”苏副所长微笑着,朝两个年轻人摆手。
小轿车尾部喷出一股白雾,缓缓开动。
中年男子回头走人小巷。两侧的几栋门楼虽已石阶消磨,
漆皮剥落,但还看得出从前的气派。他跨过一道高高的门槛,一
座寻常的四合院呈现在眼前。院中铺砌青砖,栽着几株“西府海
棠”——这是一种高约丈余的落叶小乔木,春季开淡红色花朵,
秋天结紫红色果实。现在树叶虽已凋零殆尽,但圆滚滚沉甸甸
的海棠果挂满枝头,有如一颗颗琥珀或红宝石珠子。正房的檐
廊上,室内灯光使门窗玻璃上弥漫着苹果绿,也照映着窗下层层
摆放的几十盆兰草……
无线电广播恰在此时透过门窗传出。一位女播音员在报告
“首都新闻”:
“以中国医学科学院实验药物研究所副所长苏冠兰教授为
组长的中国医药专家组一行七人,结束对越南民主共和国的考
察访问后,今天下午乘飞机回到北京。”
苏冠兰教授正待敲门,这时停住手,侧耳倾听:
“卫生部、外交部、中国医学科学院和军事医学科学院有关
负责同志以及越南民主共和国驻华使馆官员,前往机场迎
接
”
屋里传出一声轻叹:“广播都报了,怎么还没到家呢?”
“到家了,到家了!”苏冠兰教授笑着叫道。房门没闩,一拉
就开了。教授拎起两个皮箱大步跨进屋里.并立刻回身带上房
门,免得凉气席卷而人。
“冠兰,你回来了!”女主人听见声响,倏然回身,喊出声来。
她看上去要比丈夫矮一头,身躯单薄,脸色苍白,满脸浅细皱纹,
灰黄的鬓发中掺有不少银丝;但五官端正,双眸清澈,显得沉静
而温存。现在,这两只眼睛因潮润而发亮。
“玉菡,是我,我回来了!”苏冠兰说着,展开双臂。
玉菡扑过来,伏在丈夫胸前。
“玉菡,玉菡,我的玉菡!”苏冠兰搂抱着妻子.喃喃低语。他
觉得妻子比一年前似乎更加消瘦了,身躯像纸片,急剧起伏的胸
脯是扁平的,肩膀和脊背骨骼突出……教授闭上发烫的两眼,用
面颊和嘴唇默默地、久久地摩挲妻子的鬓角、脸庞、脖颈和肩胛。
“冠兰,这不是做梦吧。”玉菡也闭上眼腈,语气有如梦幻,
“这一年我无数次梦见此情此景……”
“这次不是做梦,玉菡!”苏冠兰的嗓音微微发颤,“此刻我们
两位一体,你的两只眼睛离我只有四英寸……”
“四英寸?”
“就是十点一六公分。”
“你呀,冠兰!”玉菡忍不住笑起来。她挣开一点,双手捧着
丈夫的脸.“孩子们听见了,会笑你的。”
啊,孩子!苏冠兰心头一一热:“是呀,孩子们呢?”
几乎与此同时,通往里间的一扇门打开了,露出两张胖胖的
小脸和两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紧接着响起一阵欢呼和喧闹:
“啊,是爸爸
”
“爸爸,是爸爸,真是爸爸!”
‘
“爸爸回来啦,爸爸回来啦!”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争先恐后跑出来.扑向父亲。苏
冠兰教授乐呵呵地蹲下来,将一对小儿女搂在怀里。
玉菡拭拭跟角,深深舒一口气,倚在门框上,含笑注视着抱
作一团的丈丈和孩子们。
“爸爸,您从国外回来.带了什么好吃的?”五岁的男孩苏圆
忽然问道。七岁的女孩苏甜瞪了弟弟一眼:“你这小馋虫!爸爸
出国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吃。你也不同问爸爸多么辛苦,就知
道问吃的!”
苏圆直?眼:“我问了吃的,接着就要问爸爸多么辛苦了。”
“啊哈!”教授扑哧一笑,“我的小馋嘴儿子,没想到又变成小
贫嘴了。”说着,他在儿于的脸蛋上使劲亲了~口。苏圆格格笑
着,躲开父亲的胡楂。苏冠兰转过脸来,摸摸苏甜的脑袋问:“好
女儿,你已经成了小学生,是吗?告诉爸爸,学习成绩怎么样,有
几门不及格?”
“连一门三分、四分都没有,”小姑娘竖起一根食指,“全部
是——”
教授睁大眼睛:“哎呀,全部是二分?”
女儿骄傲地张开手掌:“全部是五分!”
苏冠兰将两个孩子更紧地拢在胸前:“好啊!甜甜不是想成
为一名医生吗,这么好的成绩,一定能成功。”
小男孩伸开两只胳膊,嘴中发出隆隆轰鸣:“呜——我可不
当医生.我要当飞行员,驾驶喷气机,满天飞.满天飞!爸爸再出
国,就坐我开的飞机。”
……
玉菡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一双儿女从丈夫怀里拽开,使苏冠
兰得以直起身来。妻子帮他脱掉风衣和西服,解开领带。这问
屋兼做客厅、餐厅和起居室,称为“大厅”。玉菡叫孩子们洗手,
准备吃晚饭。苏冠兰将皮箱拎进隔壁书房。妻子在背后催促:
“快点换鞋,准备吃饭。饭菜热了凉,凉了又热,都没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