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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感动过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曾经感动过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内容概要
  1959 年深秋的一个傍晚,著名科学家苏冠兰在结束为期半年的对西欧北欧十国的访问后,刚刚回到北京的家中。妻子叶玉菡和孩子们高兴地迎接他,全家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苏冠兰正在书房换衣服,忽然看见小小的四合院中走进一位装束华贵、器宇不凡的女客人。望着她那皎洁的面庞上一对引人注目的丹风眼,苏冠兰心中涌出一种似曾相识的不安感。那女客人走进他的家门,苏冠兰浑身一震,急剧升高的血压引起了一阵昏眩, 他已经认出这位女客人正是他离别了31 年的恋人丁洁琼——琼姐。叶玉菡去叫丈夫吃饭,却发现他站在窗前像泥塑人一般一动不动。玉菡想了想,匆匆拉开通往小院的门,蓦然看见了不相识的来客。玉菡热情地请她进屋,女客人却执拗地拒绝了。临出院门前,女客人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轻声问道,“您是苏冠兰的夫人吗?”玉菡茫然的点点头。“噢,您多幸福啊..” 女客人几乎令人觉察不出地叹息了一声,带着一丝苦笑朝玉菡点点头,转身离去。玉菡凭着女性的本能,敏锐地发觉客人在冷漠的外表下,正用顽强的毅力压抑着内心深处某种强烈而复杂的痛楚。玉菡发现丈夫神色异常,勉强吃了几口为迎接他特意准备的幸盛的晚宴,就回到书房中。玉菡奇怪地问丈夫刚才来过的女客人是谁。苏冠兰告诉她,那就是曾经一度他们二人的终身命运发生过非常密切关系的琼姐。这个名字像晴空的惊雷,在玉菡这个素性沉静的女性心灵上产生了强大的反响。她责怪丈夫为什么不请琼姐进来, 苏冠兰痛苦地叹息着“我已经不能请琼姐进来了。”他该怎样对琼姐说呢? 说他对不起琼姐吗?说他痛苦、悔恨吗?苏冠兰一夜无眠,那漫长岁月中发生在他和琼姐之间的一切,毫无阻拦地闯进他的回忆。1928 年夏,在渤海大学化学系就读的苏冠兰,趁放假到上海旅游。在游泳场奋不顾身地救起了被风浪冲走的琼姐。在医院养伤期间,只比他大几个月的琼姐美丽、热情、大方,苏冠兰感到心灵中的一个禁区被冲击了。为了摆脱感情的困扰,苏冠兰不辞而别。然而一个月后,却又在火车上与琼姐不期而遇。两颗年轻的心, 终于连接在一起。车到南京,冠兰和琼姐依依惜别,两双手深情地握在一起。
  从此,身在南京台城大学的琼姐和身在天津的冠兰鸿雁传书,当时他们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初恋竟是那般曲折,车站的一别竟然阻隔了30 余年。苏冠兰的父亲苏凤麒是一位驰名世界的科学大师,获得过伊丽莎白金冠奖,它的象征是一枚“替星” 钻石指环。父亲和校长查路德是剑桥的老同学。他把冠兰和好友的遗孤玉菡放到一个学校,一是为了让他们增进感情,以兑现老友临终之托,二是有查路德的照管,他能知道一些儿子的情况。令他担心的是,冠兰不但抵制父亲给他订下的这门亲事,而且和学校里号称“我党” 的鲁宁打得火热。苏老先生派人轮番劝冠兰立即和玉菡成婚,冠兰不为所动。他承认玉菡是个温存、善良、纯洁的姑娘,容貌也不算丑,学业更是出类拔萃的,但他对她却总是爱不起来。而玉菡却深深爱着冠兰。她发现冠兰有意对她冷漠、疏远甚至干脆不理,她变得更加沉默、温柔、寡言,在学业上也更加勤奋刻苦。苏凤麒最后以断绝父子关系来胁迫冠兰发誓,将来一定和玉菡结为夫妻。冠兰内心激烈地斗争着,他了解父亲是个说得出办得到的人,如果真的断绝了父子关系,那么,他将不仅仅失去一个父亲,而且将永远失去在大学求学的权利,也将永远离开他所热爱并决心献身的科学事业, 更不要说个人的幸福和前途!冠兰沉思半晌,咬咬牙吐出几个字“让玉菡再等我20 年吧。20 年后我一定和她结婚。”他一口气说完,双眼闪烁着愤怒的火花。待苏老先生清醒过来,冠兰已冲出了校长室。苏风麒临走前曾劝玉菡不要再恋着这个不孝的儿子,玉菡却执意要等20 年。他采纳了查路德的建议,严格监视冠兰,一旦发现他另有所爱,立即不惜一切代价扑灭他的幻想,使他死心。冠兰让琼姐把信寄到他的同室好友朱尔同家里。琼姐的父亲丁宏在国外认识了周恩来,在他的影响下写了许多进步乐曲,后因掩护同志而被关进龙华监狱,后被杀害。周恩来经常过问洁琼的生活和学习,并建议由党的经费中抽出一笔钱作为洁琼的生活费和学费。冠兰和琼姐的恋情已有五年,却一直没能见上琼姐一面。大学最后一年的暑假,校长破例让冠兰和尔同去泰山旅游,冠兰兴奋地给琼姐写信告知他即将获得自由,毕业后一同出国留学。琼姐给他汇来路费,约好在颐和园门口相会。没想到信件被查路德校长发现,查到了琼姐的所有情况。冠兰后来虽然看到了玉菡偷偷托人转来的信件,但已经为时过晚,琼姐失望地在颐和园门口等了三天,便回南京参加留学联考了。琼姐因病没有考完全部学科却意外地被录取为美国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的留学生。而冠兰的成绩很优秀,却被留在学校任校长助理。
  这一切,都是他父亲和查路德在幕后一手操纵的,意在让这对恋人远远分开。冠兰和远在大洋彼岸的琼姐仍然保持书信往来。当冠兰得知琼姐已经考取了物理学博士的学位,他将一份珍贵的礼物寄给了心爱的人。琼姐望着冠兰赠她的“替星”钻石指环,热泪夺眶而出。抗战时期,琼姐多次从生活上资助冠兰,并催促他尽快赴美。但冠兰因秘密帮助我党配制药品,几次放弃了出去的机会。1944 年夏天,琼姐参与制造的原子弹试验成功,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被投放到居民集中的广岛和长崎。女科学家愤怒了,她在记者招待会上反对美国政府实行核垄断的企图,反对研制和使用原子弹。她的声明得到了正义人士的支持,一直深爱着洁琼的奥姆霍斯博士致电表示坚决支持。从此以后,丁洁琼和奥姆霍斯在科学界和公众眼前消失了,他们被关进了一座秘密监狱。冠兰拍了十几份电报都没回音。他要求赴美,却被查尔斯, 即原来的校长查路德阻挡。他父亲还编造琼姐已和奥姆霍斯结婚的谎言欺骗冠兰,企图迫使冠兰就范。冠兰在痛苦孤寂之中,将全副精力投注到科研事业中。解放后,冠兰和玉菡同在一个研究所从事重要的科研工作,在一次特务破坏中,玉菡为了保护冠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射向他的子弹。伤好后, 在鲁宁夫妇的帮助下,冠兰和玉菡结婚了,这时他们两人都已40 岁出头, 鬓发过早苍白。“相依为命”是这对夫妇的真实写照,但冠兰内心仍然隐隐做痛。他后来从一些美国回来的科学家口中听说琼姐并没死,也没变心,他在琼姐最困难、最不幸的时候背弃了她!他觉得自己欠了琼姐一笔永远偿还不清的感情和道义上的巨债。正因为如此,每逢节日,当夜阑人静的时刻, 冠兰总是独坐书房,无声地消磨掉一个个漫漫的不眠之夜。由国外回来第二天,他去参加首都科学界举办的欢迎海外科学家归国的会议,意外的发现周总理向大家介绍刚刚归国的女科学家正是他怀恋了30 多年的琼姐。在休息厅里,两双手重新紧握在一起,在这对历尽苦难的恋人中间,他们的第二次握手,竟然整整经过了31 年。琼姐看到冠兰因激动而昏倒,为了不影响他的情绪和健康,也为了摆脱感情的困扰,她决定离开北京,到边远地区去工作。周总理亲自去机场挽留她,让她留在北京发挥更大的能力,主持我国原子弹的研究与试验工作。苏冠兰和叶玉菡也赶到机场苦苦劝说琼姐不要离开北京。丁洁琼被周总理和冠兰夫妇的诚意关怀所打动,更为了祖国的科学事业能够有新的发展。她和冠兰等一批科学家共同努力,终于为祖国研制成功了第一颗原子弹。
  原作曾感动一代中国人
  提起《第二次握手》,很多人记忆深刻。这部抒情诗般感人肺腑的小说,“文革”中曾以手抄本形式流传全国,感动了整整一个时代的中国人!作品主人公丁洁琼说过的“一个人的一生,应该只有一次爱情,也只能有一次爱情”让很多人至今难忘。
  小说描绘了中国知识分子曲折的爱情与事业,塑造了三个试图走科学救国道路的科学家的形象。在那个年代,这部作品给作者张扬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灾难。“文革”期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张扬于1975年入狱,坐牢4年并“内定死刑”。
  小说于1979年平反和正式出版后,430余万的总印数至今仍高居新时期当代长篇小说发行量之首。同时,该书还被改编成同名电影、话剧,风靡一时。
  历时3年增补40万字
  1979年,在《第二次握手》的后记中,张扬就曾表示以后会在在适当的时候修订这部小说。27年后,他终于完成了当年的心愿。之所以在27年后推出重写本,张扬表示这是他充分沉淀后的作品。他说:“1982年后,我先后拒绝了近10家出版社想再版《第二次握手》的要求,因为我觉得那部作品写得不好,受到当时时代、社会背景以及我个人写作水平的限制。在重写本中,我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素材、思考都融入其中。”
  该书责任编辑胡玉萍介绍,新旧版本有很大的不同,张扬历经3年创作,书中文字在原来25万字的基础上,增加至65万字,有名有姓的人物增加了几十个,但故事主线和主题不变,如果这两点变化了,也就不会叫《第二次握手》了。她表示,张扬在新版中极大地充实、拓展了旧版内容、故事情节、思想内涵。如重写本中极大地丰富了丁洁琼这个人物,使其变得更为丰满动人。胡玉萍说,张扬是边流泪边写,而她也是边流泪边读。
最后编辑庄家 最后编辑于 2008-05-07 17: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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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曾经感动过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记得75年抄它时的书名叫《归来》。


[转帖]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我有一本手抄本《第二次握手》,这两天找书,把它也找了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有“全书抄于一九七五年七月二十九日至八月三日”字样。

一个普通的22开100页墨绿色硬皮本,棕色封脊。现在,因为年代久远,墨绿色的封面漆皮有几处脱落和折痕,看起来竟有点沧桑感了。

竟还留了扉页。

扉页后,第一页上方是妹妹那龙飞凤舞的字:第二次握手  这行字下面是我的字:“痛苦中最高尚、最强烈和最个人的——乃是爱情的痛苦”——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这行字记不得是书上原有的还是我加的了。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九日至八月三日,那么一共抄了六天。

我和妹妹两个人抄的。算了一下,全书共抄了85页纸,170页面。我抄的部分约占三分之二,妹妹抄的约占三分之一。


三十年前的事了。

一个炎热的暑假。妹妹拿回来一本书——《第二次握手》,手抄本,说人家只出借一个星期,抄完抄不完都得还。妹妹当年是个活跃人物,总能弄得到最新鲜最流行的东西,比如地下诗歌、知青歌曲、外国名著甚至时髦的东西等等。她有一大帮朋友。

书的开头几句就深深吸引了我:“深秋的首都,天气晴朗,寒风袭人。阔叶树都落了叶,露出稀疏的树枝。公园里和高楼大厦旁的松柏,显得分外郁郁葱葱。遥望香山,像蒙上了节日的纱巾,绰约显出浅红色起伏蜿蜒的身影。那该是十万株枫树红得像烈火喷薄吧?”

没有见惯的革命高调和词汇,朴素平直优美的语言,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丰富新颖的科学内容,一个个如雷贯耳的科学家姓名。

在当时的中国民间写作,简直就惊为天书了。

除了吃饭睡觉,我的全部时间都用来抄书,妹妹下班回来接着抄到深夜,她睡了我再接着抄。妹妹的脾气是娇惯坏的,每天下班检查我的进度,若嫌进度慢了,就要发点小脾气。

夜以继日。

全书三十章。终于赶在限期之前,全部抄完了。

这个手抄本一直由妹妹珍藏着,也出借给朋友抄过。文革后,这本书正式出版了,才知道作者名字叫张扬,才知道他因为写这本书还蹲了几年大狱。

我们没有买正式出版的《第二次握手》,听说有不少修改和润饰。

我们只珍惜这个原始面貌的本子。

后来妹妹去了异国他乡。后来妹妹成了他乡人。

这个本子被我珍藏起来。

那样的岁月里,这本书曾经照亮过我们的心。科学、民主、自由、信仰、友谊、爱情、教养、异国文明,所有这些在今天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词汇和它们代表的内涵,在当年却要冒杀头之罪。

三十年。历史短暂的一瞬。中国巨大的变化。女人的一生。

人生没有几个第二次握手的机会。凭这点,也值得珍惜。
最后编辑庄家 最后编辑于 2008-05-08 19: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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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曾经感动过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看来坛上的都是七O后的,难得共鸣啊!


张扬专访:《第二次握手》里隐含家族的秘密
文:北京晚报

在当代文学史上,有一些作品,不是因为优秀而成为传奇,而是因为作家与作品的特殊命运。作家张扬的《第二次握手》,在“文革”期间,始终以不同版本的手抄本形式秘密流传,直至1979年正式出版。430万册的印数,虽然只给张扬带来1000元的稿费,却使这本书,成为“感动过一个时代的书”(鲁豫语)。今年,《第二次握手》的重写本历经三载创作完成,原来的25万字变成了现在的60万字,这不仅惹来文学界探究的目光,也让许多影视公司闻风而动。伴随着这本书的出版,另一本《我与第二次握手》的纪实回忆作品,也被相关出版社列入年底出版计划中。“第二次握手”的话题再次被提起,60多岁的张扬依然有许多话要说。

  为什么一直在重写?

  记: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手抄本的年代,所以我对《第二次握手》的记忆一是广播剧,二是来自电影。听人说,当时的手抄本也始终处于不断重写中,是这样吗?

  张:这么算我其实已经把《第二次握手》写了43年。在出版前,我记得的重写就有四次:1963年第一稿、1964年稿叫《香山叶正红》、1970年稿叫《归来》,1974年稿字数从6万字扩充到20万字,也是1979年正式版本的基本框架。

  记:因为这本书,您曾被捕入狱,“四人帮”给您的罪名一是写了爱情,二是歌颂周总理,而您说即使在监狱里仍在用报纸的边角料写这篇小说。这次是您时隔27年的再次重写。为什么您会执着于一部小说?

  张:当初写它的时候,只是文学的练笔,没有想到那么受欢迎。手稿一稿稿流传出去。虽然没有出版,但我知道它已经赢得了人心。“四人帮”说我是借小说写政治,我不讳言,这个三角恋爱的故事的确寄托了我的政治理念。现在看来,也是被历史证明是正确的。要说它的历史价值,也许就是一位评论家说的,第一次把知识分子当人来写。

  让我反复重写的另一原因是,它写得不是不好,而是太不好了。而读者又那么喜欢,这固然是时代的命运造成的,但就我来说,还是希望拿出一部让自己满意的《第二次握手》。

  重写增加了什么?

  记:有文学研究者做版本对比,认为当初的版本是简练的写意画,重写版是细腻的工笔画。文字量的扩大是显而易见的,但我注意到,您对苏冠兰与琼姐爱情的描写,依然止于第二次握手,难道没有想过对苏丁的爱情框架做点改变吗?

  张:每个读者都会有自己的看法。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部小说里藏着一个43年前的秘密,就是小说主人公苏冠兰的原型,就是我的舅舅。他是化学教授,抗战后在南京美国驻华大使馆科技参赞处工作。1963年,我从舅妈与我姨之间的聊天中,知道了舅舅被外公干涉了的爱情。那一代爱国知识分子的命运中有这样的爱情悲剧,虽然没有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照样绵延一生。所以我不想人为地添加什么。

  记:我自己比较感兴趣的是,您对四十年代中国科学家在美国的科研生活的描写,我觉得那部分比丁苏的爱情出彩。

  张:这也是重写本主要的着力点。我想让读者感受到科学的神圣,同时又非深不可及。

  记:那些关于在美国进行科学实验的资料是哪儿来的?

  张:是我多方搜集到的,你看我后来没写小说,都在写报告文学、杂文之类,就是在为重写做准备。其实那些科学家都是有原型的,暗恋丁洁琼的美国科学家奥姆有奥本·海默的影子,小说中佩里将军的原型是原子弹项目总管格罗夫斯。我还写到了对原子弹的评价、对中美关系的评价,这都是以前版本中想写又不敢写的。

  记:据说《第二次握手》电影在国外上映时,有留学生笑场,您怎么看?

  张:他们笑是因为觉得美国原子弹研究中,不可能出现一位中国科学家。但我想舅舅也会笑他们的无知。因为我从当年和他聊天时,就隐约感到这项研究里有中国人参加。1984年的《百科知识》杂志,也披露了这一中国物理学家的名字。

  “一生在写一本书”

  记:一本打上时代印记的小说,究竟有没有必要重写,许多人看法不一。但看得出,您很看重这次重写。因为我听说,很多出版社都想把您原来的作品收到名家代表作中,都被您拒绝了。因此有人说:您一生都在写一本书。

  张: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的。我不认为自己有当作家的才华,一开始只是写着好玩。没想到有那么多人喜爱它。它的一次次重写,可以说都是我和读者共同完成的,甚而至于书名。现在历史又给了我重写的契机,我当然希望它融进我全部的生命思考。

  记:那您今后还会再一次重写吗?

  张:个别的字句动一动,起码不会大动。我已经有了另一部小说的构思,叫《第七个吻》,也是一个凄婉沉重的情感故事。


  记:总算是从握手进入到吻了,希望早日读到它。(孙小宁)
最后编辑炸薯条 最后编辑于 2008-05-08 10: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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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曾经感动过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看了内容概要,感觉有些沉重,多个浓缩的场景引起了小小的共鸣,说实话,有点害怕看这小说,因为害怕被感动。

谢谢庄家兄的分享,如果和这书有缘的话,我会找来看看!
如果不变成丑陋的茧,毛虫就不能成为美丽的蝴蝶。
                                              ——《岁月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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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曾经感动过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时间过得真快呀,”苏老师环顾四周,语含感慨,“转眼间就
  是一年了!”
    中年男子额头凸出,面目清癯,身躯挺拔,肌肤呈古铜色。
  他身着黑西服,打一条蔚蓝色丝质领带.外面套一件浅灰色风
  衣。他对姑娘说:“小星星,到家里坐坐吧.妈妈一定很想你。”
    “妈妈一定更想您!”小星星仍然满面笑容,“我常来看妈妈,
  今天就不打扰她了。”
    司机是个小伙子。他从轿车后厢搬出一大一小两个皮箱,
    大步跨进小巷,很快又踅回车前:“苏副所长,行李放到您家门口
    了。”
    “谢谢小赵。”
    小赵钻进车里.探出脑袋:“苏副所长,哪天上班,我来接
    您。”
    “得过几天吧。”中年人随口说道,“阔别一年,所里变化一定
    很大吧?”
    “所里变化不大.”司机的口气忽然变得怪怪的,“变化大的
    是咱们的金星姬同志。”
    “什么意思,赵德根,”姑娘警惕起来。
    “上帝在上,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有什么变化?”
    “‘女大十八变’嘛。”
    “我哪儿变了?”
    “你一定逼我,我就会报告苏副所长,在他出国工作这一年
    中,他钟爱的女儿、学生兼助手小星星,在精神面貌方面或日感
    情生活领域已经发生了可喜的和天翻地覆的

    “你真坏!”姑娘一把掐住赵德根的耳朵。
    小伙子大叫起来。
    苏副所长伫立一旁.微笑不语。
    “快开车,快开车,”姑娘钻进汽车.使劲捶打赵德根的肩膀,
  “长舌头,讨厌鬼!”
    “遵命,遵命!”司机朝中年男子眨巴了一下眼睛,“再见.苏
    副所长。”
    “苏老师,再见!”金星姬也朝车窗外招手,“代我问妈妈好。”
    “好的,再见。”苏副所长微笑着,朝两个年轻人摆手。
    小轿车尾部喷出一股白雾,缓缓开动。
    中年男子回头走人小巷。两侧的几栋门楼虽已石阶消磨,
漆皮剥落,但还看得出从前的气派。他跨过一道高高的门槛,一
座寻常的四合院呈现在眼前。院中铺砌青砖,栽着几株“西府海
棠”——这是一种高约丈余的落叶小乔木,春季开淡红色花朵,
秋天结紫红色果实。现在树叶虽已凋零殆尽,但圆滚滚沉甸甸
的海棠果挂满枝头,有如一颗颗琥珀或红宝石珠子。正房的檐
廊上,室内灯光使门窗玻璃上弥漫着苹果绿,也照映着窗下层层
摆放的几十盆兰草……
    无线电广播恰在此时透过门窗传出。一位女播音员在报告
“首都新闻”:
    “以中国医学科学院实验药物研究所副所长苏冠兰教授为
组长的中国医药专家组一行七人,结束对越南民主共和国的考
察访问后,今天下午乘飞机回到北京。”
    苏冠兰教授正待敲门,这时停住手,侧耳倾听:
    “卫生部、外交部、中国医学科学院和军事医学科学院有关
负责同志以及越南民主共和国驻华使馆官员,前往机场迎


    屋里传出一声轻叹:“广播都报了,怎么还没到家呢?”
    “到家了,到家了!”苏冠兰教授笑着叫道。房门没闩,一拉
就开了。教授拎起两个皮箱大步跨进屋里.并立刻回身带上房
门,免得凉气席卷而人。
    “冠兰,你回来了!”女主人听见声响,倏然回身,喊出声来。
她看上去要比丈夫矮一头,身躯单薄,脸色苍白,满脸浅细皱纹,
灰黄的鬓发中掺有不少银丝;但五官端正,双眸清澈,显得沉静
而温存。现在,这两只眼睛因潮润而发亮。
    “玉菡,是我,我回来了!”苏冠兰说着,展开双臂。
    玉菡扑过来,伏在丈夫胸前。
    “玉菡,玉菡,我的玉菡!”苏冠兰搂抱着妻子.喃喃低语。他
    觉得妻子比一年前似乎更加消瘦了,身躯像纸片,急剧起伏的胸
    脯是扁平的,肩膀和脊背骨骼突出……教授闭上发烫的两眼,用
    面颊和嘴唇默默地、久久地摩挲妻子的鬓角、脸庞、脖颈和肩胛。
    “冠兰,这不是做梦吧。”玉菡也闭上眼腈,语气有如梦幻,
“这一年我无数次梦见此情此景……”
    “这次不是做梦,玉菡!”苏冠兰的嗓音微微发颤,“此刻我们
    两位一体,你的两只眼睛离我只有四英寸……”
    “四英寸?”
    “就是十点一六公分。”
    “你呀,冠兰!”玉菡忍不住笑起来。她挣开一点,双手捧着
    丈夫的脸.“孩子们听见了,会笑你的。”
    啊,孩子!苏冠兰心头一一热:“是呀,孩子们呢?”
    几乎与此同时,通往里间的一扇门打开了,露出两张胖胖的
    小脸和两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紧接着响起一阵欢呼和喧闹:
    “啊,是爸爸

    “爸爸,是爸爸,真是爸爸!”
  ‘
“爸爸回来啦,爸爸回来啦!”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争先恐后跑出来.扑向父亲。苏
    冠兰教授乐呵呵地蹲下来,将一对小儿女搂在怀里。
    玉菡拭拭跟角,深深舒一口气,倚在门框上,含笑注视着抱
  作一团的丈丈和孩子们。
    “爸爸,您从国外回来.带了什么好吃的?”五岁的男孩苏圆
    忽然问道。七岁的女孩苏甜瞪了弟弟一眼:“你这小馋虫!爸爸
    出国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吃。你也不同问爸爸多么辛苦,就知
    道问吃的!”
    苏圆直?眼:“我问了吃的,接着就要问爸爸多么辛苦了。”
    “啊哈!”教授扑哧一笑,“我的小馋嘴儿子,没想到又变成小
贫嘴了。”说着,他在儿于的脸蛋上使劲亲了~口。苏圆格格笑
着,躲开父亲的胡楂。苏冠兰转过脸来,摸摸苏甜的脑袋问:“好
女儿,你已经成了小学生,是吗?告诉爸爸,学习成绩怎么样,有
几门不及格?”
    “连一门三分、四分都没有,”小姑娘竖起一根食指,“全部
是——”
    教授睁大眼睛:“哎呀,全部是二分?”
    女儿骄傲地张开手掌:“全部是五分!”
    苏冠兰将两个孩子更紧地拢在胸前:“好啊!甜甜不是想成
为一名医生吗,这么好的成绩,一定能成功。”
    小男孩伸开两只胳膊,嘴中发出隆隆轰鸣:“呜——我可不
当医生.我要当飞行员,驾驶喷气机,满天飞.满天飞!爸爸再出
国,就坐我开的飞机。”
    ……
    玉菡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一双儿女从丈夫怀里拽开,使苏冠
兰得以直起身来。妻子帮他脱掉风衣和西服,解开领带。这问
屋兼做客厅、餐厅和起居室,称为“大厅”。玉菡叫孩子们洗手,
准备吃晚饭。苏冠兰将皮箱拎进隔壁书房。妻子在背后催促:
“快点换鞋,准备吃饭。饭菜热了凉,凉了又热,都没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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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曾经感动过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书房很大。东、北两面墙壁整个都是书柜。朝南亦即朝院
子那边开着窗户。西墙挂着世界地图、中国地图和中印半岛地
图——中印半岛也叫印度支那半岛.越南位于这个半岛的东边:
还挂着两幅印刷精美的油画。当时的中国风行苏联和俄罗斯艺
术,这两幅画就都出自“巡回展览画派”大师手笔:一幅是克拉姆
剧柯依的《无名女郎》,另一幅是艾伊瓦佐夫斯基的《第九个浪
头》。
    书柜中排列着上千本书籍.除工具书外,都是化学、药物学、
植物学、医学、人类学、微生物学、细菌学和病毒学领域的专业外
文书籍。还有几只铜镜和陶俑,十来件陶瓷、角骨、象牙、玻璃、
玉石、玛瑙和景泰蓝制品,以及“文房四宝”。
    南墙的窗外挂着一张竹帘,透过帘隙可以窥视小院。窗内
的苹果绿绸帘朝两边拉开。窗前有一把安乐椅和一张红木写字
台;桌面尽管很大,却几乎被台灯、小书架、文具、电话机、英文打
字机和收音机等占满了,玻璃台板下可以看到苏冠兰全家和亲
友的照片。那台“美多牌”五灯收音机还在播送新闻。教授伸过
手去拧拧旋钮.降低音量,扬声器中传出轻音乐《花儿与少年》明
快而富于跳跃感的旋律。
    天花板正中垂下一盏花枝状吊灯。灯下的大理石方桌上摆
设着茶具、镜子、座钟和留声机。西墙下两张松软的单人沙发之
间放了一张茶几.各处还摆设着几盆菊花、文竹和仙人掌  总
之.到处一尘不染,洁净如镜;仿佛一切都有情有意,在迎候男主
人风尘仆仆地自远方归来。
    “玉菡,”苏冠兰心头一热,高声说道,“你辛苦了!”
    “怎么了?”
    “在国外工作起来不分昼夜,又脏又累,乍一回家,像是进了
天堂——你营造的天堂!”
    “不,我忘了一件事——兰草还没搬进屋呢!”
    “吃完晚饭,咱俩一起搬吧。”
    苏冠兰与“兰”有缘。不仅名字中有兰.电喜欢养兰.家中有
几十盆兰。叫“兰”的植物很多:紫罗兰,龙舌兰.玉兰.白兰,香
雪兰,铃兰,菖兰,米兰,君子兰,鹤望兰,紫茎泽兰……所有这些
“兰”分属于十字花科、木兰科、石蒜科、鸢尾科或百合科等等,都
不是中国人通常所说的兰,不是“真正的兰”。《周易》有句云“同
心之言,其臭如兰”.那时的“兰”其实是菊科香草和豆科薰草。
“真正的兰”直至唐代才被认识,从此受到珍视和栽培,植物学上
列人中国兰科兰属,常见品种有春兰、蕙兰、建兰、墨兰和杜鹃兰
等.苏冠兰家就栽培着上述所有这些品种的兰。兰是开花的.
因此叫“兰花”;它又属草本,因此也叫“兰草”。兰是多年生常绿
植物,因此虽值深秋时节仍苍翠欲滴。但北京养兰不能在室外
越冬,秋季的夜里必须搬进屋来,冬季则须全天摆在室内……苏
冠兰在大理石方桌旁的软垫靠椅上坐下.开始脱掉皮鞋,换上拖
鞋;他捋起袖口,跷起二郎腿解皮鞋带,顺便从桌上小镜中瞅瞅
自己修长的面孔:长而亮的眼精。长而高的鼻梁,长而后掠的灰
白色头发……
    “玉菡,”因为隔着屋子,苏冠兰必须抬高嗓门,“我出国前大
半是黑发,现在大半成了白发。”
    “整整一年啊,而且这一年里你太累了!”那边厢,玉菡电抬
高嗓门.“不过,白发主要是由基因决定的,遗传性状非常明显。
爸爸白发不是也很早吗。”
    “基因,基因,”苏冠兰失笑,“对,你是研究病毒遗传的!”
    玉菡接着又说了些什么,但苏冠兰没听见。他被窗外的某
种动静吸引过去了。他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此刻胸中却涌起
某种异样之感;他趿着拖鞋,踱到窗前,透过帘隙细觑之余.不禁
一怔,一位女郎的身影进入他的视野……
    虽然暮色苍茫,仍很容易看清院中景象:女郎身材高挑.体
态窈窕,步履轻盈缓慢,栗黑色的浓密长发在脑后盘成圆髻。面
庞呈椭圆形,五官富于雕塑感,嘴唇线条优美;大眼睛朝两侧高
高挑起,睑黛较深,睫毛很长,瞳仁在黑褐中泛着蓝色,像雪山中
的湖泊般深邃清澈。双手丰腴修长,肌肤洁白柔润;左肘挎一只
鳄鱼皮坤包.灰黄色风在上随意斜系着腰带……
    不知何以,苏冠兰心头涌起不安之感。
    女郎挺胸直背.高昂着头,微眯着眼,神态淡漠,步履沉稳,
有如白色大理石雕就的维纳斯……
    “我仿佛在哪里见过她……”苏冠兰更加不安了,“不,我肯
定在哪里见过她!”
    突然,这种不安之感变成了不祥之感,甚至变成了惊恐!教
授不寒而栗,像是从冰山的边缘下滑,下滑.直落人寒冷刺骨而
又深不可测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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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无名女郎

    苏家对面的邻居朱尔同从自己家推门走出来。
    小院中只住着苏、朱两户人。朱尔同矮胖,秃顶,戴浅度近
视眼镜,是个画家,在中国新闻社当美术编辑兼摄影记者。他从
檐廊下推着自行车步下台阶,不经意间瞅见那位“不速之客”,竟
产生了慌乱之感。相形之下,还是女郎从容;她面庞上掠过一丝
微笑.算是有了一点表情,继而颔首道:
    “请问,苏冠兰先生是住在这里吗?”
    她操着标准的“国语”,语调清脆、柔和,有如潺潺泉水坠落
深潭——苏冠兰也听见了这句话。是的,女郎问起他,显然认识
他,肯定是来找他的……他本能地感到紧张和恐惧,竟至透不过
气来!
    那边厢,朱尔同避开对方熠熠的目光,口吃起来:“哦哦,你
是问苏冠兰教授吗,对,是的,他,他就住在那里,喏,那里。”画家
指指屋里亮着灯的正房,“他出国很久了,听说快回来了,今天该
到家了吧。”
    女郎顺着朱尔同的手势朝这边看看:“谢谢。”
    “哦哦,不谢不谢!”画家仍然避开对方的目光,推着自行车
朝院子一角的大门径直走去。
    女郎收敛了微笑.仍然宛如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端庄,冷
漠,没有表情。她伫立不动,目光仿佛能穿透苏家的门窗和墙
壁……
    苏冠兰仍然想不起这位不速之客是谁。他的视线忽然触及
克拉姆司柯依的油画《无名女郎》。画面上那位年轻的伯爵夫人
矜持而美丽,正居高临下朝他投来冷冷的一瞥。画面背景是彼
得堡冬季的“白夜”,灰黄色的天空和高楼尖阁的朦胧身影。教
授终于发现,窗外小院中出现的女客人与画面上那位“无名女
郎”多么相像:她的美貌,她的尊贵,她的器宇非凡……
    苏冠兰的目光重新投往窗外。他看到雕像般的女客人竟然
有了活力,有了热度,有了表情,面部变得柔和了,眸子晶莹闪
烁,正凝视着檐廊下陈放着的一盆盆兰草——教授突然意识到
了:“啊,是她!”
    女郎仿佛感受到了深秋傍晚的凉意。她似乎打了个哆嗦,
拢紧了风衣。这随意的动作,使她更显窈窕,别具风韵,平添了
一分妩媚。她略作思忖,终于迈开脚步,朝这边走来;款款登上
台阶之后,却又停下脚步,默默伫立着,两手伸进风衣的兜中。
到处弥漫着从苏家门窗溢出的灯光,女郎那雕像般的面庞被镀
上一层幽幽淡绿……


    冠兰喜欢吃烤鸭。越南的丛林中是没有烤鸭的,他恐怕早
就馋坏了!叶玉菡今天中午专门赶到“全聚德”订了一只,下午
放在广口暖瓶中连同全套大葱、薄饼和甜面酱捧了回来。几样
卤菜凉菜,外加叶玉菡本人下厨炒制的白菜豆腐熏干.以及米饭
馒头蒸饺红豆粥,就摆了满桌.热气腾腾。当然谈不上是美味佳
肴,但叶玉菡的看家本领就这些,而苏冠兰也历来不讲究吃喝,
有烤鸭就非常知足了——当然,还得有酒。家中正好有一瓶保
存多年的红葡萄酒。苏冠兰平时滴酒不沾,但每逢节庆往往喝
点红酒或香槟。
    全都摆设好了。叶玉菡叫丈夫出来用餐。叫了一声.没有
反应;再叫一声,仍然没有反应。她走过去,推开房门,但见苏冠
兰纹丝不动,呆呆地望着窗外……
    “冠兰,你怎么啦?”叶玉菡又叫了一声,丈夫仍然保持着“凝
固”状态。她想,院子里一定发生了很特别的情况。她不多犹
豫.回身穿过大厅,走到门口,拉开门扇……
    主人和客人同时怔住了!叶玉菡也许更加愕然。但她来不
及细想,几乎是出自本能地一面用围裙连连擦手,一面和蔼微
笑,颔首致意:“您——”
    “哦,请问,苏冠兰先生,是住在这儿吗?”
    “是的,他就住在这里。您找他?快请进屋,快请进屋。”叶
玉菡侧过身子,指指室内:“您看,刚做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呢!
您快请进屋,一起用晚餐吧。”
    房门敞开。大厅在客人面前一览无余。餐桌上确实满是菜
肴,蒸汽缭绕,几张椅子上却空无一人……
  “谢谢,”女郎摇摇头,声音很轻。
  “都到门口了,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用餐呢,是家常便饭
呀。”叶玉菡非常恳切,但并不回屋里叫苏冠兰。她知道丈夫清
清楚楚地看到了女客人,只是不明白丈夫为什么坚持不肯露面,
此中肯定有某种原因,某种非同寻常的原因……
    “不,谢谢,我该告辞了。”女郎口气坚定.说话间已经回过身
去。
    “哎呀,看您!再要紧的事,进屋坐坐,稍微坐坐,也耽搁不
了啊。”
    客人不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几十盆兰草上收回来,缓步
走下台阶。叶玉菡有点无奈,有点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自己究
竟是在留客还是送客;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不由自主地伴随客
人拾级而下,踏上青砖地面。她很客气,很恳切.仍在说些挽留
的话,可是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知所云。须臾,她跟客人一起
穿过小院,来到大门口。
      女郎跨过高高的青石门槛.又停下脚步,同过身来,望着这
座寂静的四合院,面容冷寂.神情迷惘。一切似乎都停滞了,时
间和空间不复存在。古老的都城沉浸在无边的暮曛中.西天堆
积着浓厚的紫绛色云彩;女郎那大理石雕像般的头颈被镀上一
层青铜,仿佛只有两颗眸子是活的,熠熠闪光,深不可测……
    “您真的不肯进屋坐坐吗?”叶玉菡在作最后的努力。
    客人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但终于保持了缄默。
    “我可以问一句吗,”女主人加了一问,“您家在哪里?”
    “家……”女郎喃喃道。她对这个字眼显得很生疏。
    “是的。回头,让他去看您。”
    “我没有家。”客人声音轻微,却颤抖得厉害,“我从来都没有
家……”
    叶玉菡听着,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
    “请问,您,”客人已经迈开脚步,却又停下来,重新凝望叶玉
菡,“您是苏冠兰的夫人吗?”
    “是的。”叶玉苗越来越茫然。
    突然袭来一阵凄紧的寒风,吹得四合院里的海棠树发抖;无
数落叶在青砖地面上翻滚着,沙沙作响。客人像怕冷似的拢紧
了风衣,闭上眼睛;当她重新抬起眼睑时,双眸中的光彩荡然无
存,只剩下深邃,暗淡和无尽的凄哀……
    “你多幸福啊!”女郎自言自语,嗓音也像寒风中的海棠树和
落叶般轻微,低沉,簌簌发抖。忽然,她睁大眼睛,昂首极目,像
在闪烁的寒星间搜寻什么,又像从深眠中被惊醒了似的;她朝女
主人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最后编辑庄家 最后编辑于 2008-05-08 15:4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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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夫妻夜话

    叶玉菡目送客人消失在小巷口外之后,还在门框上倚了一
会儿.待心情多少平静一些了,才掩上厚重的院门,往家里走。
    大厅里,甜甜和圆圆都趴在餐桌上狼吞虎咽;苏冠兰则端坐
桌旁.面前搁着一只高高的水晶玻璃酒杯,杯底还剩一点酒,深
红色的葡萄酒。他表情呆滞地凝望着酒杯.似乎没有觉察到妻
子进屋。
    叶玉菡也在餐桌边就座。她看到丈夫面前的盘子是空的,
便用薄饼、大葱和甜面酱卷了两片焦黄的烤鸭递过去;接着,又
关照两个孩子吃喝。“高级知识分子”家的孩子也早熟和懂事似
的,都不再为爸爸的归来而兴高采烈,甚至都不再言语.只顾埋
头吃饭。
    苏冠兰并没忘记给妻子也斟上一杯。叶玉菡端起酒杯抿了
一口。仅仅是一小口,苍白的面庞却立刻泛上红晕,还微微呛了
—下。她该吃点什么了,但看着满桌饭菜,却毫无胃口。于是,
她做出啜酒的样子,一口接一口;其实不过是用嘴唇和舌尖沾沾
红酒.品尝一下滋味而巳。可是,奇怪,舌头仿佛麻木了,感觉不
到任何滋味。她就这样啜着酒,不时朝丈夫投去一瞥。叶玉菡
了解丈夫。冠兰这人虽然看似冷静,沉着,稳健,不动声色.但她
知道,那只是外表;冠兰不仅情感丰富,还敏感,甚至还脆弱……
她知道.刚才那位神秘客人的来而复去,肯定在冠兰心灵深处激
起了狂澜!
    苏冠兰一杯接一杯地饮酒,而且一杯比一杯斟得多。第三
杯酒几乎斟满了。当他饮完这杯.又去抓酒瓶时,叶玉菡无声地
挡住他的手,将酒瓶挪开。随后.她盛了一小碗红豆粥,又往瓷
碟中夹了一只白面馒头和两只蒸饺,摆在丈夫面前……
    红豆粥还剩下一半.馒头和蒸饺根本没动,苏冠兰已悄然离
席。刷牙洗脸之后,他回到书房,拧亮台灯,拉上窗帘,重新打开
收音机,选定一个频率。“美多牌”收音机刻度盘上透出橘黄色
光泽,扬声器中传出一支轻柔、迟缓而哀伤的交响乐旋律。也许
是某个欧洲电台的播音。像那时所有的电子管收音机一样,短
波效果不甚好.声音沙哑。但他仍听出那是德彪西创作于一八
九九年的印象派代表作《夜曲》。教授将音量调得低低的,然后
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台灯的灯罩是翡翠色的,这使整个书房
都沉浸在淡淡绿光里。收音机中的交响诗正演奏到第一乐章
《云》:云朵缓慢而孤寂地飘浮在天空,最后消融在灰白色的一片
迷茫之中……
    教授解开白衬衣的衣领和薄毛衣的纽扣,深陷在松软的沙
发中,双臂搁在两侧扶手上,左手悬垂,右手五根瘦削而柔软的
指头支撑着宽阔凸出的额头,微闭两眼,像是沉思,又像在昏昏
欲睡……


    两个孩子吃完了饭。叶玉菡给圆圆洗完脸和手脚,打发他
上床睡觉.叮嘱甜甜做完作业后早点休息;接着是收拾餐桌和碗
筷,将兰草一盆盆搬进室内,搁在餐厅一角。最后,她沏一壶菊
花茶,外加两套杯碟,搁在一只托盘上,端进书房。她带上房门,
关上收音机,将一块薄毛毯盖在丈夫的腹上.自己也披上毛衣,
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像鬼使神差似的,墙上的两幅油画正在这时映入叶玉菡的
眼帘。她微微一怔,顿感错愕和惊讶。特别是克拉姆司柯依笔
下的“无名女郎”,无论容貌或气质,都跟刚才那位不速之客那
么相像!
    邻居朱尔同是个画家。他介绍过这幅画的来历:克拉姆司
柯依参加上流社会聚会,被伏特加烧得浑身发烫,狂奔到宫外,
不料被一辆豪华马车挡住去路。他不得不停下来,顺势往车上
看去;一位年轻美丽的贵族女郎居高临下,朝他投来冷冷的一
瞥……克拉姆司柯依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匆匆赶回家中,
单凭记忆在画布上重现刚才的“一刹那”。不久,油画《无名女
郎》震撼了俄罗斯画坛,在世界上声闻遐迩……
    然而,叶玉菡明白,当年的克拉姆司柯依始终不知道那位贵
族女子是谁,所以才将画作取题“无名女郎”;今天的冠兰却不一
样,他认识那位不速之客……
    俄罗斯有个古老传说:每当海上发生风暴,以第九个浪头最
为可怕。但若挺住了这个浪头,也就等于战胜了这次风暴。于
是,擅长表现海洋题材的画家艾伊瓦佐夫斯基创作了油画《第九
个浪头》:画面上浊浪排空,惊天动地,相形之下,那只术筏显得
非常弱小;但筏上的六个人刚毅异常,勇敢拼搏。重重阴霾下的
朦胧太阳,给予死神抗争的人们带来一线希望……
    现在,叶玉菡瞅瞅这幅画,又看看丈夫;她知道,冠兰胸中电
汹涌着“第九个浪头”!


    “冠兰,”叶玉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同时往两只瓷杯中
注入热气缭绕的金黄色菊花茶。
    教授依然深陷在沙发中,两眼微闭,沉默不语。
    “冠兰!”叶玉菡微微抬高声调。
    教授轻轻动弹了一下,算是回答。
    “冠兰,你喝茶,菊花茶。”
    教授如塑像般纹丝不动.也如塑像般一声不吭;但叶玉菡知
道,他在倾听。
    “冠兰,刚才,晚餐之前,来过一位客人……”叶玉菡呷了一
小口菊花茶,不慌不忙,语调低沉而温柔;她娓娓而述,回顾一个
半小时之前的情景。“女郎很漂亮,个子高,身材好,穿着风衣,
风度翩翩,只是显得很压抑.很沉郁——她,是谁呀?”
    苏冠兰依然没有反应。
    “我开头以为是一位演员,但又觉得不像,气质不像;再想,
也许是科学家吧,可是,首都的科学界似乎没有见过她。”叶玉菡
略作停顿,“还有一点很奇怪:她提到你时称‘先生’,还问我是不
是你的‘夫人’……”
    今天的中国,人们彼此叫“同志”,夫妻相互是“爱人”。“先
生”“夫人”确实是很稀罕的称谓。
    苏冠兰仍然不睁开眼,也不吭声。屋里很静,静得简直能昕
见两颗心脏的搏动……
    “她是来找你的,还到了屋门口,问起你。”叶玉菡接着说,
“可是,她却坚持不肯进屋;无论我怎么邀请,挽留,她都不肯。”
    教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叶玉菡又稍作停顿之后,略略加
重语气:“更奇怪的是,你看见了她,却不肯露面。”
    苏冠兰加深呼吸,胸脯明显起伏。
    “我送她到院门口。我问她家在哪里?她说,她没有家,从
来就没有……”
    苏冠兰的身躯颤动了一下。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多幸福啊!”’叶玉菡注视着
丈夫,“告诉我,冠兰,她,那位女郎,是谁?”
苏冠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也仍然没有睁开眼腈,但是终于
开口了;他还算冷静,只是声音喑哑:“玉菡,你忘了她吗,这位女
客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是的.你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你知道她。”教授微微抬起
眼睑,坐直上身,“而且,岂止是‘知道’!她,跟你,跟我,跟我们
这一辈子,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叶玉菡睁大眼睛。
    “你称她‘女郎’……你看她,什么年纪?”
    “三十多岁了吧?”叶玉菡犹豫起来。
    “不,”苏冠兰摇头,“她是你我的同龄人。”
    “什么,都年近半百了?”叶玉菡大为惊讶.“告诉我吧,冠兰,
她到底是谁?”
    “她,”教授微微转过脸去,望着幽暗的屋角,吐字艰难,“她
就是——琼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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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曾经感动过我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

“啊,琼姐!”叶玉菡失声喊道。她神情陡变,脸色苍白,继而
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交替搓揉着双手,额头上汗涔涔的。
    苏冠兰教授重新闭上眼睛,往后靠去,陷进沙发中。
    过了很长时间,叶玉菡总算平静了一些;她回到沙发前,捧
过丈夫冰凉的双手温柔地搓揉着,从手背、手心、手腕直到每根
修长的手指。良久.她才贴近冠兰的面孔,紧盯着丈夫,一字一
顿地问道:“冠兰,告诉我,刚才.你为什么不露面呢?”
    “露面?”
    “是的,你既然认出了琼姐,就应该请她进屋……”
    苏冠兰吃惊地睁开眼睛,瞅着妻子,默然无语。过了一会
儿,他伸出双臂,搂住妻子,轻轻触摸她瘦削的胳膊、肩膀和脊
背,同时再度闭上眼睛,闭得更紧。叶玉菡了解丈夫。她知道,
苏冠兰的冷静、沉着和稳健只是外表;实际上,他的情感丰富、细
腻而脆弱。每逢痛苦、感伤之时,他就会两眼发热.习惯性地紧
闭上眼睛,以免泪水夺眶而出……
    “是的,冠兰……”叶玉菡沉默了一会儿,贴近丈夫的鬟角和
面颊,喃喃道.“琼姐与你分别几十年了!今天,她肯定是好不容
易才来到我们家门口……可是,你竟然躲着不露面,不见她。”说
着,叶玉菡双眶渗出泪花,哽咽起来,“你知道吗,她会受到多么
深重的伤害!”
    苏冠兰像是遭到了电击。他浑身战栗,坐直了身子,紧攥住
妻子的双手,贴在自己胸上。他喘息着,使劲咬住下唇,好一阵,
才吃力地说:“玉菡,不管什么时候,你总是为别人着想……”
    叶玉菡透过泪翳,凝视着丈夫。
    “可是,我,我已不能请琼姐进来……”
    “为什么?”
    “玉菡,别再说了,什么也别说了……”教授几乎是在恳求。
他避开妻子的目光,再度紧闭上发烫的眼睛,沉重地叹息道: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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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旅途邂逅
过去的事情,真的会“永远过去”吗?
不,不会。事情既经发生,就是一种存在,就会以这种那种
方式被记录下来,在历史上,在社会生活中留下或深或浅的痕
迹,影响着今天和今后的人们……
此刻对苏冠兰教授来说就是这样。夜幕沉沉,万籁俱寂,
整个书房依然沉浸在一片淡绿中;大理石桌上的座钟不慌不忙,
指针从九点、十点、十一点直至午夜,又指向凌晨。而教授仍然
深陷在松软的沙发中.双臂搁在两侧扶手上,左手悬垂,右手五
根瘦削而柔软的指头支撑着宽阔凸出的额头,微闭两眼,像是沉
思,又像在昏昏欲睡……
叶玉菡也仍然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夜气清冷。她裹上
披肩,一手托腮,不时瞥瞥苏冠兰。墙上,“无名女郎”还在翘首
傲视;“第九个浪头”则铺天盖地,几乎要吞噬一切……
叶玉菡记不清自己曾经陪伴丈夫度过多少个这样的不眠之
夜。直到今天,此刻,她才领悟到此中的全部涵义。她知道.琼
姐的不期而至,在冠兰胸中激起何等的惊涛骇浪!
苏冠兰虽然闭着眼,但并没有入睡。那久已逝去的岁月,那
曾经发生在他和琼姐之间的一切,正在放电影般一幕幕重现,像
“第九个浪头”般呼啸奔腾,席卷他的脑海。
教授清楚地记得,他与琼姐的最初相识,在整整三十年前,
一九二九年夏天……
呜——
汽笛长鸣。沪宁线上,一列火车从上海向南京疾驶。
这列客车像一条黑色长龙似的,有节奏地震动着,摇晃着。
蒸汽机车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在烈日炎炎的墨绿色原野上拖出
团团黑烟白雾。这趟列车特别拥挤,所有坐席坐满了人,过道里
和每节车厢两头挤满了人,每处空当和每条缝隙都塞满了坐着
的、站着的、蹲着的、歪躺着的人.还有人横陈在行李架上或座位
底下。尽管车窗都敞开着,但丝毫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车厢中
炙热而沉闷,混杂着汗水、烟草、脂粉、腌鱼、狐臭和口臭的气味,
乱七八糟.使人头晕眼花,直想呕吐。
“真像被塞在沙丁鱼罐头里!”十九岁的大学生苏冠兰寻思
着,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藤编手提箱,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汗流浃背,心烦意乱。南翔、安亭、陆家浜、苏州、浒墅关、望亭
……一座座集镇、城市被抛在列车后面了。无锡站下车的乘客
很多,车厢里才稍微宽松,但没有出现空座,仍有一些旅客站着。
苏冠兰拎着藤箱,跌跌撞撞地挤过几节车厢,终于看见前面不远
处有个空座。他喜出望外,急忙上前.却看到这个双人坐席的另
一头,凭窗坐着一位素装少女……
苏冠兰犹豫了一下.问:“这儿可以坐吗?”
没人回答。
他瞅瞅,与这张坐席相对坐着两位三十来岁的乘客,像是夫
妇。车内并无阳光,少女却戴着一顶白布草帽,后脑勺和脖颈被
完全遮挡住;她腰肢窈窕,身着洁白的绸质连衣裙,脸向窗外,右
手托着腮帮,右肘支在小桌上。一条南方女子中少见的辫子粗
大蓬松,粟黑闪亮,从脑后直拖到腰下。
“请问,这儿有人吗.可不可以坐?”苏冠兰又问。当然是问
那位少女。
但是.少女依然端坐不动,脸朝窗外,默然不语,像一尊石
雕。她不仅不跟苏冠兰搭腔.甚至没回过头来;她也许是没听见
小伙子的话,但多半是装作没听见。苏冠兰感到气恼.又无可奈
何。看不见少女的颜面,但她的身姿却充分显示着矜持和高
傲……
“真是,连起码的礼貌也没有!”年轻的大学生心中嘀咕着,
忍住恼怒.再度提高嗓门:“喂!小姐,这儿有没有人,可不可以
坐?”
少女仍然不答话,电不动弹。
“喂!你——”苏冠兰发火了。可不待他喊出声来,对方终
于吭声了,嗓音冷若冰霜:“你要坐.就坐吧。”
儿乎与此同时,一个男子也说话了:“坐吧,坐吧,可以坐
的。”
苏冠兰循声看去,是对面坐席上那位三十来岁的男子=他
戴一副金丝眼镜,手拿黑色折扇,面容清秀,气质儒雅;他靠过道
坐着,他妻子则靠窗口。苏冠兰的怒气并未因此消除。少女明
显的轻蔑和不屑,使他愤怒!但是转念一想,没有办法,只得忍
受,因为说不上对方有什么错。他四下瞅瞅,找不出另一个空座
了;而他在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中挤了几个小时之后.已经头昏
脑涨,精疲力蝎,气喘吁吁,直冒虚汗。他摇摇头,就近在行李架
上找了个空当,将藤箱搁上去;然后冲少女背影瞪了一眼,使劲
坐下去.整个坐席被震得咯吱作响。接着,他解开衬衣上方几颗
纽扣.露出肌肉发达的胸膛,掏出手帕猛擦一通,喘息片刻;又蹬
上去从藤箱中掏出一本书,低下头来静心捧读。

列车奔驰。汽笛嘶鸣。一节节车厢有节奏地晃动。不知到
了什么时间、也不知火车到了哪里……
“先生,看的什么书啊?”
谁在说话?在问谁啊?苏冠兰抬头,哦.原来是对面座位上
那位三十来岁的男子。对方正冲他微笑,还点了点头。
苏冠兰合上书,递过去。
“嗬.德文原版呢!”对方说着,随口译出封面上的德文:“‘拓
扑学概论’,托尼克莱因著。”他又随手翻了翻书的内容,打量着
苏冠兰:“先生是学数学的?”
“不,我是学化学的。”
“化学.”对方沉吟道,“化学用得上拓扑学吗?”
“今天用不上,今后也许用得上。”苏冠兰笑笑,“咳,借以多
懂一点东西吧,捎带练习德文。我信奉达尔文的话:‘广泛的求
知欲,往往可以使人成为有系统的博物学家’。”
“这书从哪里买的?”
“家父在国外买的。”
“为你买的?”
“是的。”
“可以问令尊的名讳吗?”
“他叫苏凤麒。”
“哦,你是苏老先生的公子!”
“您知道他?”
“大名鼎鼎的天文泰斗,科学界谁不知道啊!”对方接着说.
“对不起.我再问一下:你在哪所大学就读?”
“齐鲁大学。”
“哦.齐大。在济南。”
“是的。”苏冠兰很有礼貌,“不过,我也可以冒昧请教一下先
生贵姓吗?”
“是我冒昧了!本该先自报门庭才是——敝姓凌,凌云竹。”
对方爽朗一笑,又朝身边那位女子点点头:“这是内子,朱索渡。”
“您就是凌云竹教授?”苏冠兰喜出望外.“幸会,幸会!”
“你听说过我?”
“您才是大名鼎鼎呢.大名鼎鼎的固体物理学家!您在哥廷
根大学刚获得博士学位便发现了电子的能带分布规律,被称为
‘凌氏定则’;接着,您在西门子公司首创了金属点阵振动计算
表.国际上通称‘凌表……”
“嗬,你对物理学界的事电这么清楚!”
“所以,您不能再称我先生.而应该叫我学生。”
“这怎么可以!”凌云竹笑起来。
宋素波也笑了:“可我们还不知你的名讳呢。”
“岂敢称讳!我叫苏冠兰——冠军的冠.兰草的兰。”
“苏冠兰——真是个好名字!”
忽然响起一个女性惊异的嗓音:“冠兰.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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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冠兰一愣,连忙四下寻觅;不料,竟是那位少女——那位
素装少女,那位刚才还矜持和傲慢得令人无法容忍的少女!
少女长着一张椭圆形鹅蛋脸,肌肤洁白细腻.五官富于雕塑
感,嘴唇线条优美;大而明亮的眼腈向两侧太阳穴高高挑起,睑
黛较深,睫毛很长.瞳仁在黑褐中泛着蓝色。因为惊喜,她满面
绯红.眼中火花闪耀
“啊,是你!”苏冠兰也大吃一惊。
“是呀,是我,就是我.正是我!冠兰,你还记得我?你呀,你
跑到哪里去了?”
少女连声喊着,仿佛要扑上来一把抱住苏冠兰!但是.她终
于控制住了冲动,只是使劲拉过对方的手来又抓又掐,欣喜若狂
地喊道:“总算又找到你啦,找得我好苦好苦哇——咦,冠兰,你
倒是说呀,你跑到哪里去了,躲到哪里去了?哦,还有,你还记得
该叫我什么吗?,,
“记得,记得。”苏冠兰支支吾吾。
“你说,你该叫我什么来?”
“琼,琼姐。”
“对了,就是叫琼姐!”少女用手绢帮小伙子擦拭脖颈和胸脯
上的汗珠,“告诉我呀,冠兰,你离开医院后.躲到哪儿去r?”
“没躲.没躲.我是到雁荡山去了……”
“到雁荡山干什么?”
“采,采集标本。”
“采集什么标本?”
“昆虫、植物,还有矿苗、岩石,等等。”
“哼,你肯定是为了躲我!”
“不是不是……”
“好啦.我也不追究啦!反正我要告诉你,你让我等得好苦
啊,你太残忍了!”
凌云竹夫妇看着眼前的情景,如堕五里雾中。宋素波忍不
住了:“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们原来认识?”
“岂止。”凌石竹说,“好像还有一段传奇呢。”
“真有一段传奇!”少女将草帽挂上衣帽钩,“真是天大的幸
事,能在这趟火车上跟冠兰邂逅——教授,夫人.这是托你们的
福。”
“恐怕确实是托了我们的福——”宋素波插嘴,“既然如此.
就该设法感谢我们。”
“怎么感谢呢?”
“不是有一段传奇吗?说给我们听听。”
“好啊,我正要说呢!”少女想了想,“不过得我和冠兰都说。
两个人的事,我一个人说不清。”
“有什么可说的!”苏冠。‘摇头。
“该说。”凌云竹冲少女笑笑,“这样吧,小姐,哦,‘琼
姐’……”
“您怎么也这样叫!”少女不好意思了。
“这么美的称谓是不该被任何人垄断的。”教授说,“此外,我
们不知道怎么叫你.只是刚知道有人叫你‘琼姐’。”
“我叫丁洁琼。”
‘‘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洁,‘琼搂玉宇’的琼,是吗?”教授赞
叹道,“这就更美了,跟‘冠兰’一样美!这样吧.听我的:丁洁琼,
你先说,然后由苏冠兰作补充——他刚才说了,他是学生,这就
决定了他得听我的。”
“好!”丁洁琼很高兴,转向苏冠兰:“我说之后,你得说啊!
我对你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正想借此机会了解你;了解了你,
下次你就躲不掉啦。”
苏冠兰微笑.不置可否。
“有一个月了吧?那天,我去高桥游泳。”少女聚精会神,开
始回忆,‘我游得太远了,碰上一场可怕的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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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天有不测风云

苏姗娜从南京来到济南。小姑娘刚满十岁。
苏风麒回国之后没有工夫照顾女儿,把她寄养在太原亲戚
家。近几年,苏凤麒在北平和华北的种种谋划没有取得进展,但
仍是“部聘教授”,在国家观象台、中央研究院和紫金山天文台都
有职位,还是中央大学和其他几所大学的教授,便“收其放心”,
常住南京。这时的他,也产生了对亲情的需要,把女儿姗姗接来
南京。苏凤麒在紫金山麓的宅邸是一座围着竹篱、带有花园的
两层小楼,房间很多,还雇有仆人、厨师和司机,日子过得挺优
雅。姗姗在附近一所英国教会小学读书。临近暑期,博士照例
要主持年度全国留学生招考和派遣,委员会和办公室都设在上
海法租界亚尔培路中央研究院内,把小女儿带在身边很不方便;
恰好黎濯玉出差天津,赴塘沽察看新建的渤海观潮站,须途经济
南,博士便让黎濯玉把姗姗带到齐鲁大学她哥哥那里去。孩子
应该从小就到处走走,开阔眼界,增长见闻。
黎濯玉带着姗姗乘火车到了济南。在齐大发现人影稀少,杏
花村园门紧闭。经打听,才知春夏之交,放几天假,学生们或回
家,或随学校组织的团体分赴青岛和泰山,连多年没离开过学校
的苏冠兰也去泰山了。找到医学院,不凑巧,叶玉菡正在从事一
个连续性实验,不能走出屋子。又到办公楼,还好,遇到副教务长
米勒博士。他说纽约基督教教育基金会来人了——基金会是齐
大的“祖宗”兼“财神爷”,控制着每年以美金形式发放给齐大的拨
款,万万不可怠慢!查路德校长带着学校会计主任和教务长等一
干人等前往拜会,午餐后才能回校。黎濯玉说明自己要换乘下午
的火车赴天津,托米勒博士把姗姗交给查路德校长。
米勒将姗姗放在幼稚园,在那里跟孩子们一起玩耍,进餐,
午睡。下午三点,他把小女孩领到杏花村。园门倒是开了,但花
园和楼下客厅空无一人;看来,校长累了,还在楼上休息。
“怎么办呢?”米勒迟疑道,“我去叫醒校长吧。”
“别!先生,”小女孩说,“老师告诉我们,打扰别人睡眠是很
不礼貌的事。”
“好孩子,你真懂事。”米勒笑了,“可我怎么办呢,教务处那
边还有很多事……”
“您去吧,先生,”小女孩说,“我自己在这里玩,看画报。查
伯伯不会睡着不醒的。”
“那好!”米勒博士叮咛了几句.匆匆走了。苏姗娜看了一阵
画报,听见花园里有脚步声。抬头一瞅,一个黄发绿眼的修士满
头是汗、步履匆匆地走进大厅,在四下张望的同时还从怀里掏出
个白纸片似的东西……
“who are you(你是谁)?”姗姗举目打量对方,“who are you
looking for(你找谁)?”
“哦哦,小姑娘,你的英语说得真好,真好!”修士一怔,这才
注意到眼前有个孩子,微微一笑。他倒是不说英语,而是操着一
口地道的“国语”,“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姑娘?”
“您呢,”苏姗娜忽闪着眼,也换成中国话,“您叫什么名字?”
“我是小教堂的。凯思修士。”
“您是找查伯伯吗?”
“查伯伯?”
“就是查路德校长,查路德牧师,查路德博士,查路德教授。
我叫他查伯伯。”
“这个这个……”凯思一时回不过神来。
“待一会儿再来吧!查伯伯很累,还在休息。”小姑娘有点不
耐烦,“您应该知道,妨碍别人睡眠是很不礼貌的。”
说着,她重新坐下,又抓起那本精美的英文画报,画面上是
干旱的非洲草原,还有河马、犀牛、狒狒、羚羊、大象和长颈
鹿……
“这样吧,好孩子,”来人沉吟片刻,满脸堆笑,“待一会儿校
长醒了,你就说,小教堂的凯思修士来过……”
“好的。你可以去了。”姗姗点点头,“待一会儿我告诉查伯
伯,说小教堂的凯思修士来过。”
“不,不能只说我来过……”
“还说什么?”
“这是我专程送来给校长的,很重要,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
要!”凯思晃了晃手中那个白纸片似的东西,选择茶几上一个显
眼的位置,压在一只玻璃杯下,加重语气说,“务必告诉查伯伯,
千万别忘了,千万,千万!”
“好吧。”小姑娘投去一瞥.“我就告诉查伯伯,说凯思修士送
来一封非常非常重要的信。”
“对!小姑娘,真聪明。”
“这人真讨厌……”姗姗望着凯思修士的背影,撅着小嘴。
又过了一会儿,她对河马、犀牛、狒狒、羚羊、大象和长颈鹿都不
感兴趣了,丢开画册,四下打量这间客厅。茶几上玻璃杯下那封
“非常非常重要的信”再度进入她的视界。小女孩凑近去看看,
嗬,白色的信封很厚呢,鼓鼓囊囊的。苏姗娜好奇了:什么“非常
非常重要的信”呀,弄得凯思修士那么神秘兮兮的!再一细看,
白色信封上用紫色墨水写着很漂亮的字迹:济南,山东省立第一
师范,请朱予同老师转交苏冠兰先生亲启。下面的字样是:南
京,金陵大学,丁缄。
“苏冠兰不是我哥哥吗?给我哥哥的信为什么要先寄到第
一师范一个朱老师那里,再转给他本人?”苏姗娜脑海中涌出一
连串疑问号,“这信怎么又给送到杏花村来了?凯思修士为什么
要这样做?”
小女孩的小脑瓜当然解不开这些难题。她索性把信件从玻
璃杯下抽出来。信还是封着的,没有拆开。姗姗小心翼翼,将信
封拆开,抽出一摞色泽光鲜的信纸;纸质很好,略呈粉红色。随
着信纸被摊开,还飘出一缕香气;接着,一行行流畅娟秀的字体
映入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那些字仍是用紫色墨水书写的——
冠兰,我亲爱的好弟弟……
小姑娘开始读,甚至读出声来。字迹毕竟有些潦草,姗姗读
起来很吃力。她虽然结结巴巴,但读得很认真.像读课文一样,
连花园里又传来脚步声她都没听见。“笃笃”的敲门声响了好几
下,她随口应了一声“请进”。客